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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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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0 章

越往深處走,林清和愈發有所覺察,這座地宮是依照回字形所建。而他在二白的指引下,正在逐步接近地宮中心。

眼前漸漸出現死狀淒慘的屍體,橫七豎八倒在地上,看起來經歷了一場惡戰。這些人的面孔略微眼熟,都曾在兩天前出發的隊伍裏,分屬於四大家族和天聖教。

林清和不由得睜大了雙眼。

從見到魏九櫻時就若隱若現的那份不安,此刻終於徹底浮上心頭。

不知梅若雪此時是否平安,如果對方出事,他該如何向高先生和星星交代呢?

石壁後面隱約傳出打鬥聲,林清和謹慎止步,手掌虛按在機關上方,並未急著動作。

他將耳朵貼近石門,可惜石門隔音效果太好,聽了半天,除去刀劍相交之聲,什麽都聽不清。

林清和有些氣餒,垂頭望見怡然自得的銀蛇,鬼使神差地問:“二白,你知道不驚動旁人的其他路線嗎?”

話剛出口,林清和就暗笑自己糊塗。二白不過表現得略通人性一點,難道還真能聽懂人話不成?

他萬萬沒想到,話音方落,二白竟當真有了反應。

它歪著頭仿若思考片刻,而後慢吞吞地爬到前面帶路。爬幾步便回一次頭,似乎在判斷林清和有無跟上。

林清和抱著玉盒,暈暈乎乎地跟在後面,只覺整個世界都魔幻起來。

那麽問題來了---林清和摸著下巴陷入沈思---二白,究竟有沒有成精呢?

等他稀裏糊塗跟隨二白繞了兩圈,面前終於出現一道不起眼的細長階梯。

階梯整體呈螺旋轉,蜿蜒而下,地底仿佛有光滲出,照得石壁一片昏黃。

林清和深深吸了口氣,連火把也不敢點,撫弄著重新盤成玉鐲狀的二白,小心翼翼地踏上階梯。

在黑暗裏待久了,會大大減弱對時間的感知。

正如此刻,林清和全然不知外界是幾時了。他只盼盡快找到梅若雪,兩人能夠順利地離開。

唔,如果殷思婺也受傷了---林清和勉勉強強地想---也可以帶他一起走啦。

踏出最後一節階梯,眼前豁然開朗。

林清和呆呆望向遠處那座仿若浮空的宮殿,仿佛失去了言語的能力。

深淵如同天塹一般橫亙在地宮中心,幽暗混沌,深不見底。而深淵之上,一座美輪美奐的殿宇好似憑空矗立,殿內燈火如晝,金碧輝映。

遠遠望去,瓊樓玉宇,如臨仙境。

這一切宛如神作,美麗得令人心顫。林清和情不自禁地走近兩步,卻被一聲震耳欲聾的厲喝驚醒,腳步瞬間停滯。

他放輕動作,貓進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靜觀前方的對峙。

殿前的打鬥已近尾聲,混亂之中,似乎誰都沒有占到便宜。

漢白玉磚鋪就的臺階前,除卻負手而立的殷思婺,以及袖手坐在肩輿中的二長老,餘者皆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人事不省。

精美的宮殿前,一片狼藉。

林清和游目四顧,終於在一個陰暗的角落,見到了閉目調息的梅若雪。對方臉色慘白,一席白衣染成艷色,腰腹和胸膛血跡斑斑,好似傷得不輕。

林清和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
可想要抵達那裏,勢必會打草驚蛇,他只得壓下擔憂,暫且按兵不動。

“殷思婺,你好生卑鄙!”二長老拂袖起身,面色鐵青地怒瞪著眼前之人,“真是好一招斬草除根!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吧?你同高煜聯手了是不是?”

殷思婺置若罔聞,只淡淡打量眼前的宮殿,神色略有些漫不經心。

二長老見狀怒不可遏,氣極反笑道:“呵,可嘆你聰明一世,卻糊塗一時!你以為除掉我,天聖教便是你一家獨大麽?你以為高煜同你合作,為的僅僅是奪權麽?

“老夫早就看出,高煜那小子心思陰毒,總想著和天聖教作對。你與他合作,分明是與虎謀皮,等到事成之後,你看他還念舊情不念?”

“何必他念舊情,”殷思婺終於施舍給他一個眼神,雲淡風輕道,“他要什麽,本座都給他就是了。”

“你!”二長老捂住心口,喘著粗氣繼續游說道,“當年你走投無路時,是老夫做主將你收進教中,給了你一個安身之地。你能平安長大,習得一身本領,亦是天聖教所予所護。”

“可你做了什麽?”二長老義憤填膺,語氣愈發慷慨激昂,“過河拆橋,忘恩負義,坐視天聖教毀於一旦!這就是你南詔王族的教養嗎?”

“忘恩負義?”殷思婺勾了勾唇,嘴角掠過一絲譏誚,“什麽恩?將本座當做藥童的恩情麽?說起來,本座能夠盡快掌握權柄,確實有賴於二長老當初的‘鞭策’。”

被人毫不留情地扯下遮羞布,二長老面色十分難堪,不由惱羞成怒。

“豎子冥頑不靈!你和高煜二人,俱是恩將仇報之輩!他分明出自天香閣,分明是老夫後嗣,卻視生父為仇敵。早知如此,老夫當初就該掐死這個不孝子!”

話音未落,兩枚銀葉裹挾著勁風,氣勢洶洶地朝他飛來。

二長老驟然一驚。

他清楚殷思婺的本事,自然知曉不能讓對方的暗器近身。否則,那群無孔不入的蟲子,會不知不覺順著血管,侵入五臟六腑之中。

二長老慌忙側身,可他畢竟年邁,又養尊處優許久,左支右絀之下,躲避得甚是艱難。

過程中,二長老一個不慎,不知碰到誰的腿腳,狠狠絆倒在地。剎那間,一股鉆心之痛從腰臀處傳來,令他苦不堪言。

而另一邊的殷思婺,卻順手牽過一柄利刃,不緊不慢地朝他踱來。

刀尖劃過大理石的聲音,如同枝頭烏鴉啁哳,刺耳至極。

二長老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。

如今身處地宮,身邊無下屬護持,殷思婺又完全聽不得勸,他徹底沒了章法。

“你、你不能殺我!”老者枯槁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,眼底俱是驚惶,“你不是在乎高煜麽?若叫他得知,你殺了他生父,高煜會恨你的……”

“看來你還不清楚,”殷思婺聞言腳步未停,眼中露出一絲憐憫,“阿煜生而知之,且過目不忘。你猜,他看到了什麽,才對你恨之入骨?”

二長老瞬間瞪大了眼,原來如此!

能叫對方耿耿於懷的,莫過於他曾經當著孩子的面,硬生生折磨死了那個脾性冷硬的哥兒。

可這種事在教中向來是司空見慣,何況天香閣裏的人,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玩物,如何值得高煜視為至親?

二長老詫異過後,便是一陣惱怒。

果然是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!

沒等他唾罵出聲,那柄利刃已然到了身前。

二長老面上露出一抹刻毒。他不甘就此赴死,於是強忍劇痛,掌心暗暗蓄力,誓要給對方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。

殷思婺深知這人本性,長刃出手的一瞬,下意識提高了警覺,暗中提防對方的偷襲。

利刃刺入心口之際,二長老陰惻惻一笑,拼盡全力打出一掌。

殷思婺及時避開,眼底迅速劃過一絲不屑,老家夥落到如今這個地步,也就那麽點本事了。

然而,瞬息之間,殷思婺臉色突變。

來不及深思,他猛地撲到掌風前,用血肉之軀生生接下了這致命一擊。

林清和怔怔地望著那道縹緲的身影,如同被颶風擊落的孤鴻,翩然落地後,再也維持不住身形,狼狽不堪地跪倒在地。

握著石柱的指尖不由泛白,林清和的心緊緊揪成一團。他看得很清楚,適才那道攻擊,分明是沖著自己而來。

“哈哈哈!這道凝聚老夫畢生功力的碎心掌滋味如何?”

二長老狂妄大笑,眼風掃了掃林清和藏身之地,神情不無得意:“殷思婺啊殷思婺,你對高煜倒是情根深種,連他的孽種都如此呵護,就是不知,咳咳……”

他嘔出一大口血,面色漸漸漲紫,氣息也愈發微弱,卻仍不忘挑撥。

“他對你,咳咳,是否一、一如當年?”

二長老瞪著雙目,含恨咽下最後一口氣。

殷思婺垂著頭,銀發從肩上滑落,遮住了他的神情。自接過那掌後,他便再無動靜。

林清和失魂落魄地走上前,在他身側蹲下,輕聲問:“你沒事吧?”

他抱緊了懷中的玉盒,一時只覺手足無措。

殷思婺目光微顫,良久,終於擡眸,視線精準地鎖定清和腕上那只“銀鐲”。

林清和這才看清,這人面色泛青,氣若游絲,似乎多吹一口氣,便會不堪重負地倒下。

林清和抿了抿唇,眼眶無知無覺地紅了。

殷思婺似是欣賞夠了二白,這才將視線緩緩移到清和臉上。

像是初見一般,他仔細打量面前這個杏眼瓊鼻的哥兒,眸光有如實質,看得清和略微不自在。

“幸好當初聽了梁杏春的話,”殷思婺低聲喃喃,眼底劃過一抹由衷的慶幸,“沒有貿然動顧青雲……”

林清和並未聽清他的自語,慌忙從懷裏取出帕子,去擦他嘴角不住溢出的血絲。

“你別說話了,留點力氣等出了地宮再說……”

殷思婺斂下眼瞼,望住這個心腸柔軟的哥兒,忽地笑了。笑容略帶幾分苦澀,又摻雜幾縷溫柔。

他長長地,如釋重負地喟嘆一聲:“本座自詡算無遺策,如今方覺糊塗透頂。”

“阿煜,你又贏了本座一次,”殷思婺垂下頭,掩去眸底的痛楚,“我確實後悔了。”

“你還能走嗎?”林清和方才去瞧了眼梅若雪,發現對方陷入昏迷,“這裏可以抄近路嗎?”

大不了,林清和咬咬牙,他就一次拖一個出去!

“本座心脈盡斷,出去了亦是枉然。”殷思婺終於回神,神情又恢覆了冷淡,“我一生作惡多端,如此也是罪有應得。方才救你不過是為了高煜,你不必介懷。”

“沒錯!”不知為何,一股怒氣油然而生,林清和恨恨接話道,“你的確壞事做盡,罄竹難書!可、可即便如此,也該交由朝廷發落,而不是……”

而不是孤零零地葬身於這個不見天日的地底。

“總之,我才不是為了你。”林清和偏開頭,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攙扶那具搖搖欲墜的身體,語氣悶悶的,“你做下的那些事,總該有個交代……”

“別掙紮了,”殷思婺微微一笑,這恐怕是他後半生最有耐心的時刻了,“本座以命相抵,便是最好的交代。你若真過意不去,不如幫我一個忙罷。”

林清和的情緒低落下來,握著對方胳膊的手不自覺緊了緊:“什麽忙?”

豈料,殷思婺並未直言,而是話音一轉:“告訴你一個秘密,這裏並非真正的女王墓。”

他沖清和眨了眨眼,唇角泛起一絲頑劣的笑意:“真正的地宮豈是這點彈丸之地,而是---”

“整座神山峰群!”

林清和睜大了眼,一時忘了反應。

殷思婺喘了口氣,得意地挑了挑眉:“那座龐大的地宮早已同群峰融為一體,再也不會有人找得到,也不會有人去攪擾先祖的安寧。”

“至於這裏,”他悠悠地環視一周,視線在那座如海市蜃樓般夢幻的殿宇上頓了頓,“不過是引他們入套的贗品罷了。”

林清和靜靜聆聽著男人如惡作劇一般的計劃,聽他自述將眾人玩弄鼓掌之間的快意,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難過。

“他們自以為瞞天過海,殊不知,本座早對他們的圍剿了如指掌。”

殷思婺若無其事地拭去下頜新沾上的血跡,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傲刻薄:“中原有句話,本座覺得極有見地,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”

“當然,誇他們是螳螂,都是擡舉了。”他輕描淡寫地補充了句。

“哼,就你最厲害行了吧?”林清和吸了吸鼻子,撇開眼,不去看他唇角殷紅,“你這人,怎麽這般啰嗦?方才不是央我幫忙,究竟是什麽事?”

“興許是死到臨頭,話無端多了起來。你不喜歡,我就不說了。”

殷思婺無奈一笑,眼底漾著幾分寵溺:“待會等若雪醒來,你們一起從宮殿後方的密道離開。密道盡頭有扇石門,石門右側有兩道機關,按下上面那道,你們便可以出去,至於下方那道……”

他頓了頓,才繼續道:“離開前,替我按下,便是對我的報答了。”

林清和聽得一頭霧水:“梅大哥正昏迷著,一時半會如何醒來?”

“你怎麽空守著寶山,卻不知使用?”殷思婺嗤笑一聲,語氣卻很溫和,“你懷裏抱著的,乃是南詔傳說中能夠生死人,肉白骨的黃泉碧落,雖然傳聞誇張了些,可令梅若雪醒來,卻是綽綽有餘。”

“那、那這個對你的傷有沒有用?”林清和舔了舔唇,緊張又迫切地望向他。

殷思婺一怔,費力擡起手臂,輕輕碰了碰對方的發心:“沒有用的,別為我難過,不值得。”

林清和充耳不聞,自顧自取出一片嫩黃花瓣,遞到他嘴邊,眼底不自覺露出一抹哀求:“沒有試過,怎能輕易下定論?”

殷思婺定定看了他片刻,最終什麽也沒說,低頭,張嘴,從善如流地將花瓣咽下。

林清和見他乖乖就範,立即如法炮制,取出一片藍色花瓣,塞進梅若雪嘴中。

等了半盞茶時間,梅若雪氣息明顯有了變化,殷思婺卻仍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模樣。

林清和又取了片粉色花瓣,執拗地塞過去:“一定是分量不夠,再吃一片試試。”

殷思婺動了動唇,眼底似有動容,僵持少頃,仍是無言地屈服了。

又等了半盞茶,梅若雪順利醒來,舊傷也在肉眼可見地恢覆中。

“怎麽、怎麽偏偏對你無用呢?”林清和癟了癟嘴,眼中分明噙了淚。

殷思婺握了握拳,眼底閃過一瞬的掙紮,最後卻只是擡手,再度揉了揉他柔軟的發心。

“若雪醒了,快走吧,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。”

梅若雪自醒來後,便一言不發。即便聽見叔父如同交代後事一般的絮叨,面上仍舊無動於衷。

直至臨行前,他驟然跪下,朝對方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。

額頭抵上大理石的剎那,兩行清淚寂然無聲地滑落磚縫。

殷思婺眼神覆雜地望著這個往日並不親近的侄子,嘆了口氣,遵從心意拍了拍對方右肩,沈聲囑咐:“護好他,也護好自己!”

兩人身影即將消失之際,身後再次傳來沙啞的嗓音。

“你腕上之物,是南詔王族曾供奉過的聖獸水虺。兜兜轉轉,沒想到它竟認了你為主,你既養了它,便要好好養。”

林清和身形一滯。他沒有回首,只胡亂點了點頭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踏入漆黑的密道,兩人一路沈默,似乎無話可敘,又似各有心事。所幸密道雖窄,路面卻平坦,又有火把照明,走起來不費什麽力氣。

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又是一道石門,林清和依樣開啟。

石門洞開,迎面而來的,不是粗糙堅硬的石壁,卻是明亮細碎的天光。

林清和下意識閉上眼,原來到盡頭了。

石門處果然有第二處機關,林清和伸手按在上方,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。他握了握拳,再度將手放上去。

依舊遲遲沒有動作。

梅若雪也不催促,耐心地候在一旁,仿佛也在盯著那個機關發呆。

恍若過了很長時間,又好似只是短短一瞬,林清和動了動僵硬的手指,輕輕按了下去。

石門自上而下緩緩關閉,兩人迅速踏出石洞。

石門闔上的剎那,一陣地動山搖,林清和身形晃了晃,幸而梅若雪及時攙扶,才不至於摔倒。

“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麽?”

林清和望著遠處不斷塌陷的山體,心底突然湧出一陣難以言喻的哀傷。

梅若雪眺望遠處那座建立在群山之中的閣樓,意味不明地回了句:“叔父早有決斷,要讓這座地宮,連同地宮之上的罪惡,一同沈入地底。”

“嗷嗚!”

一匹巨狼倏然從林間飛奔而來,沖到林清和身邊,歡快地同他撒嬌。

“大白!”

乍然見到熟悉的面孔,林清和深感親切之餘,沈悶的心緒好似也受到幾許寬慰。

巨狼親昵地蹭了蹭他手心,轉頭沖叢林亂嚎一通。

林清和正疑惑間,就見一頭黑色巨狼邁著優雅的步伐,從容不迫地走了出來。

黑狼神色高冷,靜靜走到大白身邊,居高臨下地掃了眼兩人,很快就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。

林清和被它睥睨的眼神震了震。

這一黑一白,並肩而立時,就像冰山撞上二哈,也不知如何相處得來。

林中動靜越來越大,兩匹巨狼不再耽擱,趕在塌陷到來之前,風馳電掣地載著二人離去。

巨大的喧囂中,整座地宮逐漸解體碎裂,一切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淵。

殷思婺靠坐在冰冷的玉階上,取出壓在舌尖下的兩片花瓣。凝註須臾,他仔細地將花瓣邊緣壓平,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。

他擡起頭,波瀾不興的眸底,倒映著漫天紛呈的碎石雨。

他輕輕闔上雙眼。

靜候自己的末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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